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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July 11

    ㄚ貓甘仔店》鄭愁予跨越四十年追尋最深的鄉愁

    *版主曰:愁予愁予愁何予,江南三月窗扉的柳絮。 
       曾經追尋少年膩讀的詩到江南
      眾裡尋他青石街道,寂寞跫音,達達馬蹄….
      因為錯誤太美麗
      ….只是過客也是歸人,歸人也是過客

     

    我打江南走過
    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...  
    東風不來,三月的柳絮不飛
   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
   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  
    跫音不響,三月的春帷不揭
   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  
   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 
    我不是歸人,是個過客...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~~錯誤/鄭愁予 

    鄭愁予詩集

    圖片來源:picasaweb.google.com
     

    鄭愁予跨越四十年追尋最深的鄉愁

    舉杯入喉,鄭愁予髮絮飛白,京片子也濁了。

    他說:「飄泊,是我的基本性格。所謂鄉愁,不見得在人類生存的地方,而在我們的靈性。」

     

    商業周刊 1077 期 / 吳錦勳 

     

    金曲獎結果揭曉,出現個熟悉的名字——鄭愁予。以〈旅夢〉獲得最佳作詞人獎的詩人鄭愁予,三年前,達達的馬蹄來到金門,並非出自「美麗的錯誤」,而是半生行旅最後落腳之處……。
     
    「來,乾杯!」鄭愁予倒滿一杯金門高粱,咻的一口乾掉,搖搖隨身攜帶的酒瓶,又滿一杯。我向詩人敬酒,連嗆幾口沒喝完,他舒眉閉眼又咕嚕一杯。

     

    他是金曲獎作詞人獎得主 自耶魯退休後落戶金門

     

    他的詩,就像陳年高粱,無色,味烈而醇厚。他常把如山的情感,壓在一顆顆細如粉末的文字裡。他說:「詩是古代的媒體,像現代的簡訊。詩,是古代的簡訊。」
     
    金曲獎得獎名單公布,除了熟悉的名字曹格、周杰倫、蔡健雅和蘇打綠,還有個特別的人物,詩人鄭愁予。他以〈旅夢〉、〈一碟兒詩話〉,獲得金曲獎傳統暨藝術音樂作品類最佳作詞人獎。
     
    〈旅夢〉講述久別故鄉的軍人,夢到還鄉時的心理期待和焦急。三年前,鄭愁予自美國耶魯大學退休,偕同老妻選擇金門入籍落戶。他像闊別故鄉的老戰士,馳騁達達的馬蹄,來到金門,這並非「美麗的錯誤」,而是他半生的追尋。
     
    他站在山腰,俯瞰料羅灣,海面兩點漁舟,彷彿止定不動。耳際傳來隱隱濤聲,薄薄的浪花像重複的詩句,一遍遍寫在藍色的海面。
     
    他靜立良久,默然無語。小三通後的金門,往來的都是神色匆匆的過客,兩鬢斑白的鄭愁予,此時卻成了歸人。
     
    這片土地印著戰火的傷痕,一百五十平方公里曾被四十多萬枚砲彈密集轟炸過。在鄭愁予眼裡,這個遍植木麻黃、處處碉堡和坑洞的小島,是獨一無二世界級寶地。
     
    他是鄭成功十一世孫 喜歡和戰爭有關的事物
     
    他愛金門。一來,鄭芝龍、鄭成功曾據守金門四十年,鄭成功更以金門為基地,攻打荷蘭盤據台灣時的熱蘭遮城;二來,這裡在軍事管制約半世紀後,到處是戰爭遺跡,保有純樸的田園風味與人文精神。

     

    鄭愁予用一口京片子說:「我們姓鄭的,都是中原河洛來的……,史家考據,我是鄭成功第十一世孫子。」詩人,原來是海盜的末裔。「我選擇金門,一是有深厚的文化,表現中國文化和氣節的地方;其次,我喜歡和戰爭有關的事物。」

    鄭愁予常說:「我是抗戰兒童。」他出生山東濟南,鄭氏家族百年來一直是軍事家庭,他父親鄭曉嵐是軍人,二伯父是慈禧太后御前帶刀侍衛。

    鄭愁予童年,隨父親征戰走遍大江南北,念過的小學數不清,途中母親教他古典詩詞。戰爭逃難,成為他早年最深的記憶。他二十一歲寫的名詩〈錯誤〉:「我打江南走過/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般開落…… /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/我不是歸人,是個過客……。」儼然成為鄭愁予的代表作,他有時不耐抱怨,「老提這首詩,好像我這輩子只寫一道詩,沒別的作品。」但讀者之所以喜愛,卻可能出於誤解、誤讀。

    鄭愁予不禁要解釋說,五、六歲時,他和母親經過一個小城,忽然聽到背後傳來激烈的馬蹄聲響,馬拉著砲車,鐵輪子重重壓在青石路上,那種轟然聲響,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。

     

    鄭愁予2

    圖片來源:shopping.pchome.com.tw

     

    他是常被誤讀的文人 情詩的底蘊,是烽火的記憶

    情詩的底層,潛意識裡,其實是戰火兵燹的記憶。鄭愁予認為,古時安土重遷的農業社會,最濃烈的情感就是出征分離,唐詩裡和軍事有關的詩,邊塞詩都是最感動人的文學作品。「在動亂時代,一般文人,必須用最精練的文字表達濃烈情感,這是詩產生的條件。」

    讀者常因讀到他詩裡綿密的情思,以為鄭愁予是風流浪子、唯美詩人。但他卻認為,自己詩作表現的是「人類的存在狀態」,埋有人道主義的種子。十五歲那年,他在北京念中學,和同學到北京西郊門頭溝煤礦,回來寫了一首〈礦工〉,第一行寫道:「當你一生下來,上帝就在你掌上畫下了十字。」

     

    他詩社的北大指導老師大為感動,告訴他,這個十字架是犧牲,是工人挖地的十字鎬。他受了很大的鼓舞,從此認為,詩裡面有兩層意義,並不只是用一些美麗的字句使之有一個莊嚴的外表,詩應是為弱勢人群寫的。

    十六歲,他隨父親來台,白色恐怖如山雨欲來。在政治高壓之下,他的好友一把火燒掉鄭愁予第一本詩集《草鞋與筏子》,因為裡面充滿關懷社會、左傾的詩句。鄭愁予看著紙頁成灰燼,彷彿得到重生。

    之後他寫較多的情詩。這些詩,模仿女人閨怨之情,表面唱著愛情的調子卻另有寓意。好比〈賦別〉,「這次我離開你,是風,是雨,是夜晚」,它告別的其實是理想的化身,一個意見分歧的同道;另一首〈天窗〉裡「每夜,星子們都來我的屋瓦上汲水」也是如此;〈小小的島〉寫給在綠島的難友;濃過於他血液裡的鄉愁,都化身在詩句裡永恆明滅的星星。

    多年前台北文化圈一場論戰,一群女性主義學者批評他的〈情婦〉充滿大男人沙文主義,「在一個青石的小城,住著我的情婦,……我想,寂寥與等待,對婦人是好的」。後來鄭愁予好像不堪其擾,才解釋說,「情婦」是個象徵,古人說:「君子禁欲於錮」,講的反而是把欲望鎖起來。

    他的詩,總是被誤讀、錯讀。後來,堅決反共的他,也被自己國家「誤解」流放。民國五十七年,鄭愁予赴美攻讀愛荷華大學之際,保釣運動風起,他擔任主席,被打為統一派。熱血沸騰愛國一場,卻換來吊銷護照不能回台的黑名單。

    他是被國家流放的人 度過禁令苦澀,嚼鄉土甘甜

    被自己國家阻斷歸鄉之路,鄭愁予曾很豪氣的說:「中國文化是跟著我走的,我到哪裡,哪裡就是中國。」多年後,他的父親(前三軍參謀大學教育長)去世,他費盡氣力,動用各種關係,才勉強「暫准回台」。外交部一位科長還奚落他,「要不是你爸死了,還不許你回國呢!」

     

    這段過去他不願多提,昔日的遺憾也逐漸淡然。現在,他度過政治禁令的苦澀,咀嚼著寂寞的甜味。

    我們來訪金門,鄭愁予像炫耀自家豪宅一樣,開著他暗紅色豐田老車,介紹金門每一條路、每座碉堡、甚至每一株植物。他邊開車邊說:「那邊的草叢裡還有地雷……。」「金門出過四十三位進士,這個村子出最多……。」聽他的口氣像個世居這裡的老金門。「我告訴你呀,這家的鍋貼最好吃!」他嚥一嚥喉嚨說。

    鄭愁予領我們來到鄭成功祠,先鞠躬。彷彿覺得不夠,他又往前走幾步,望著鄭成功塑像,又虔敬的三鞠躬。外面下著細雨,他多皺紋的額頭,上面不知是雨點還是汗水。走到祠旁的衣冠塚,他又說了一段長長的歷史考據。「我尊崇鄭成功,不是我們姓一樣,而是他實在表現出一個民族的氣節,不肯放棄。一個民族沒有堅持,是悲哀的!」他說。

    為鄭愁予製作〈旅夢〉專輯的張世說,有次去台南參加座談會,短短兩、三個小時空檔,鄭愁予唯一要看的地方就是台南的延平郡王祠,「我和師母在外面等他出來,等好久,進去一看,他流著眼淚一個一個看牌位。」

    他是閩南文史迷 說起古海戰,如親臨現場

    很難想像,一個北方長大的人,卻對閩南討海文化情有獨鍾。他用說書人口描述鄭經和荷蘭人的海戰,也好像曾親臨現場,「荷蘭人和清兵聯合的十七艘甲板大船,四百四十門海砲,都被明鄭打退。在這之前,鄭芝龍也擊沉過兩次荷蘭戰艦,本來荷蘭一、兩條船就可以走,後來要成群結隊才敢下海。」

    他說:「在海上,閩南人要蠻起來很蠻,閩人個個深諳水性,會潛到船底,用大釘子把火藥釘在船上引爆。」閩南文化的驕傲全寫在他的臉上。他眼中的金門不應只是三通的門戶,應該可以像康乃爾大學所在的綺色佳(Ithaca),成為兩岸學子嚮往的大學城。如果規畫好,金門和世界各名城相比,毫不遜色!

     

    現在,金門駐軍減少後,街市變得蕭索,他指著許多新起的水泥透天厝,「金門要維持住她的特點,如果老房子、碉堡、坑道都拆光了,就和台灣南部任何一個小鎮一樣,沒差別了!」他看著這些沒有個性的樓房,沒好氣的說:「這樣對金門根本就是浪費,根本就糟蹋了金門。」

    臨別時,鄭愁予特別帶我們造訪著名的「翟山坑道」。民國五十年當時,軍人一槌一鑿,打穿堅硬花崗岩,耗時五年,挖出總長三百五十七公尺戰備坑道,內設水道碼頭,供登陸小艇搶灘運補用。「這裡不像歐洲坑道用炸出來的,連諾曼第都比不上這裡。」

    跫音迴盪在坑道裡,鄭愁予讚嘆說:「水成岩與火成岩,都敵不過意志的成岩,它比這些都堅硬,意志才可以締造歷史。」這句話說得彷彿滴水穿石,眼前歷歷刀痕,就像他的詩,永遠留給人心裡一道道美麗的痕跡。

    舉杯入喉,鄭愁予髮絮飛白,京片子也濁了。他說:「飄泊,是我的基本性格。所謂鄉愁,不見得在人類生存的地方,而在我們的靈性。」

    鄭愁予認為,金門之所以可貴,不只在三通門戶,而在民族氣節與全球獨一無二的戰地史蹟。

     

    鄭愁予小檔案

    本名:鄭文韜 

    出生:民國二十二年

    學歷:美國愛荷華大學創作藝術碩士、中興大學法商學院

    經歷:耶魯大學終生駐校詩人及教授

    榮譽:國家文藝獎、中華文藝榮譽獎章、國際詩人筆會(香港)終生成就獎   

    現職:金門技術學院兼任教授

    代表作:《夢土上》、《寂寞的人坐著看花》、《雪的可能》、《鄭愁予自選集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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